Cola Cha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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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座见证我成长的后花园

草原之歌

当整个家族一字排开面对着地平线的落日时,气氛肃穆而无趣。我斜了一眼身旁的妈妈,默默倒退出去。两边长龙般的汤姆森蹬羚队列望不到尽头,族里最快的赛托从一头跑到另一头要多久呢?不过这个任务终究不能交给他,他速度快却没章法。若是一角扎中了大人的屁股,他就要挨揍了。他挨揍当然不关我事,我只是忌惮他的赛式嚎叫。每次他一叫唤,总能听见远方野猪群里传来回应。要不我自己试试吧,嗯……还是算了。我还没成年,妈妈说一口气跑不了这么远。

夏日傍晚,草原明亮依旧。我把屁股留给夕阳,总有个浅浅的影子跟着我,我看见自己的轮廓投在一块平滑的岩石上。我动了动嘴唇,影子动了起来,好像在咀嚼那块岩石。我走上一座草坡,影倏地变长,触到很远处的一棵树。树的旁边,是更多棵树。那就是大人们说的森林了!我很难接受这个事实,我们的草原真的有尽头。这黑压压的巨型草原显然已经不是我们的领地了。族里的每个大人都警告过我们,不要踏入森林一步。我机警地盯着这些高大的树木,如果每棵树相当于我们的一棵草,那住在森林里的羚羊该有多大呢?想想就会发抖

“米娅!”妈妈轻跺前蹄唤我回到队列中,“看着这边,你要学会尊重太阳,妈妈在教你生存的道理!虔诚地看着太阳,你就能听见草原之歌。”

“妈妈,不尊重太阳又会怎样?听见了草原之歌又有什么好处呢?”我不乐意地回到队伍中,什么草原之歌我真的一点也听不见,只有聒噪的虫鸣响彻耳畔。我开始观察妈妈的两只角,其中一只有点残缺,于是就显得短些。这个故事妈妈讲过不止一遍了:妈妈小时候喝水,那只角卡在石缝中,拔出来便断了一截。

“太阳……歌……”我低头用角拨动面前枯黄的草叶,惊惶飞起的蚱蜢四散奔逃。有一只傻蚱蜢飞到我脸上,还安然自得地趴着。我们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,我能看见它在用前肢挠自己的脑袋,完全不知道妈妈在旁边唠叨什么。

“米娅!在听么?”

“嗯!”我一甩头,蚱蜢扑腾几下飞远了,不偏不倚正朝着夕阳落下的方向,一对微红的翅膀在余辉中晶莹透亮。我用耳朵在妈妈脖子上舒服地蹭了一下,踮脚靠着妈妈。太阳落山真好,这个无聊的仪式快快结束,马上就可以挤在大人们中间打盹了。

天边只剩一条窄窄的金色光芒了,那一定是草原的另一头!觅食归来的狒狒们吼叫声此起彼伏,尽管不堪入耳,但也许能帮我们吓跑夜间游荡的鬣狗。其实鬣狗根本追不着我们,连我这种未成年的都追不上。倒是一种浑身斑点的大猫经常追赶我们,它是唯一速度能与我们较量的动物。妈妈要我格外小心这种叫猎豹的猛兽,他们会来我们这里找吃的。但是猎豹真的很讨厌,把我们赶跑了,面对那满地的嫩草,它们却碰都不碰一下,这种动物脑子到底怎么长的?

我最喜欢午夜的星空,此时整个草原沉沉入睡,这一定是另一个世界!只属于我的世界!妈妈在睡梦中扇着耳朵驱赶蚊虫,而我的一天才真正开始。迷人的夜空令我舍不得移开视线,我喜欢仰着脖子原地打转,让满天繁星把我转晕,然后倒地。如果还有谁没睡,一定会看见某只蹬羚在独自重复着这诡异的动作。

“嗷!”我脚下的这声哀嚎简直响彻云霄,只怕月亮要吓得掉下地平线去。羚羊群中无数只角立了起来,我心里委屈,这祸闯的太莫名其妙了。低头一瞧顿时明白,我的脚下,正是赛托那短短的小尾巴,他面目狰狞地盯着我。这个小伙子长的倒是秀气,可惜和他那锣鼓嗓门毫不相称。现在想想,大人们的八卦都还是合情合理的——赛托胆小,所以嗓门豪迈;相当怕死,所以健步如飞。看着他那张脸由狰狞变成惊恐,我不禁笑出声来,大人们却齐刷刷地把脸转过去,趴下睡了。我环视一圈,竟然都睡了。忽然视线对上赛托的妈妈,她躲在一条脖子后窥视。眼看被我发觉,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,迅速转身入睡。

“真安静。”大人们的行动竟然如此整齐划一。

“嘿……你的脚!”赛托咬牙切齿。

原来我还踩在他尾巴上,羚羊的尾巴就那么短,能被我踩中也算是中奖了:“对不起。”

我刚抬起脚,赛托刹那间蹦了好高,像争抢飞虫的牛蛙。他飞奔出羚羊群,痛苦不堪地上窜下跳。我望了一眼沉寂的草原,追了出去。

跨出羚羊群时,身后草丛已经沙沙响成一片,也夹杂着大人们的窃窃私语。我缓缓回过头去,又是一片寂静,大半夜的玩什么捉迷藏啊!

……

“也就是说猎豹是不吃草的?”

“当然,它是吃我们的!”

“妈妈都没告诉过我!”我彻底打消了去向猎豹要回草场的主意。

“不会错,我亲眼看见……”赛托忽然把头低了下去。

“怎么啦?”我绕到赛托面前,正要俯身去看他的脸。一束纤细的光芒从他脸颊滑落,在空中一闪而过消失在草丛中。

“我看见猎豹追上了我妈,它咬住了妈妈的脖子,妈妈就不动了……”赛托哽咽了一下,又恢复了镇定,“我是被现在的妈妈养大的。”

第一次听说这回事让我吓了一跳,死于非命的母亲,还有心里留下阴影的孩子。我知道我不是有意提起这事,但我除了沉默毫无选择。我们一前一后走上那个草坡,我抬头看见远方那片黑压压的地带,仿佛比我们的草原还安静,我找到了扯开话题的办法,“你去过远处那片森林吗?”

“妈妈提起过,那里是很危险的,听说里面住着人类。”

“人类?吃草的吗?”

“有很多大人见过,他们也说不清人类是吃什么的,甚至没看见过人类进食,但是人类会杀掉其他动物,也包括我们。”
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黑压压的森林里似乎有幽暗的光芒。

“我们快回去,那一定是人类,族长说过人类不需要打雷就能让木头和草烧起来。”

这回我亲眼见识了赛托的奔跑速度,这个怕死的家伙,还没跑几步就把我远远甩在后面,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。我害怕人类会追上来,却也不敢回头看,一路惊起的飞虫四散奔逃。我记起妈妈教我逃命的时候要保持跳跃,这样可以灵活地转弯而躲开直线奔跑迅速的猎豹。躲避人类也是一样的吧。我努力的扭动着身子,从一块草丛跃到另一块草丛,不经意间的回头让我安心许多——除了夜空中美丽的星星,四周完全是漆黑的,也许那叫人类的动物根本就没有追来。

心有余悸地回到羚羊群中,天还没有亮,但是星星好像都黯淡了一点。我回头看不见火光,松了一口气。回过身赫然发现大人们都醒着,像是遇见了什么开心事情,脸上堆满微笑望着我颔首点头。怕死的赛托躲在他妈妈身后,已经沉沉的睡着了。

“米娅,不能在这喝水!”

“妈妈,我真的很渴。”

“这里有鳄鱼,我们要从上游渡过这条河去新的草场。”

“妈妈你看,那些角马和斑马都在这里喝水呢。”我向河岸靠近了几步,整个蹬羚家族从我身后跑过,很快我就被远远落下了。

“米娅,不能去!”妈妈飞身跃过来挡在我面前,“妈妈爱你。”此时我已经非常逼近河岸了,妈妈整个身子横在面前,一只蹄浸没在河水中。

“走吧,米娅,我们跟上大家。” 妈妈的脸永远那么慈祥,缺失一截的角使得她在整个羚羊群中最容易辨认。

水里忽然炸开了,漂浮在河面上的“木头”竟然整齐划一地扑向岸边,许多角马和斑马在水中喊出了他们的最后一声,剩下的只有翻滚的河流、猩红的水面、无助的嘶鸣、徒劳的挣扎,鳄鱼用滴着涎液的口把他们拖进水里,角马斑马瞬间就断了气。

我僵住了。

“跟上队伍!米娅。”我忽然看见妈妈的身子在缓慢地朝水里移动,那双不对称的角在疯狂的摇摆,“跑啊!米娅!还站着干什么!”

我完全僵住了。

妈妈很快变成了翻滚的水花,颜色逐渐变红,变红……我盯着妈妈沉没的那片水域,河面红的仿佛倒映着太阳,又好像烧了起来。妈妈挣扎着从水面跃起,那只残缺的角……妈妈……妈妈又被拖入水下,溅起的血水洒在我脸上,湿湿的。

眼有些糊了,是的,脸上还是湿湿的。

“米娅,起来,你要感谢太阳呢。”有只舌头在舔我的脸,感觉湿湿的……湿湿的!

我猛地跳起来,妈妈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,我转身靠着妈妈,踮脚把脖子架在妈妈背上。一轮朝阳正从妈妈两只角的中央升起,这是我的妈妈!这是妈妈的太阳!

“小米娅还记得昨天是从哪跑回来的吗?”

我四周都看了一遍,也许是太害怕素未谋面的人类,慌忙中胡乱找了个方向:“不记得了。”

“是仁爱的太阳救了你,米娅。”妈妈用嘴巴指了指我的左边,我们汤姆森蹬羚目力很好,我一眼望见那里赫然躺着一群懒洋洋的狮子!

“谢谢太阳!”这声叫出我前所未有的响亮,妈妈脸上的笑真的很灿烂,就像……就像那星空。但我要说的是,谢谢太阳,把妈妈还给我。

枯黄的草叶不合我们口味,但贴着地面寻找嫩草也着实令脖子酸痛,我抬头伸了个懒腰,整个家族都紧密的聚集在一起。这是防范猎豹攻击的有效方法,猎豹大多数情况只攻击羚羊群外层落单的蹬羚。

寻着那稀有的鲜绿色,一个又一个长两只角的脑袋在我身边倒退。我转身看了一眼妈妈,她似乎和赛托的妈妈在谈论着什么很开心的事情。脑袋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,回过头发现一块岩石挡在我前面,我打算绕过去,岩石背后忽然站起三只年幼的草原犬鼠。草原犬鼠仿佛完全无视我的存在,两只前爪悬在胸前,眺望着远方。啮齿类动物那颇有特点的三瓣嘴两旁长着细长的胡子,嘴唇一动,胡子跟着晃悠,中间的那只犬鼠抬起前肢抓了一把胡子,动作很小,然后把两只爪子都举到面前舔。犬鼠眼睛仍直勾勾地盯着远方,眼里似有什么在闪动。我和这三个小家伙近在咫尺,他们黝黑的眸子里开始反射鲜亮的光芒,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——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!他们也在听草原之歌吗?

“草原之歌唱的是什么呢?”我向前一步,趴在岩石边。

这举动让他们呆了一下,三只犬鼠吱吱地消失在岩石缝中。

原来他们比赛托胆子还小,我顿时开心起来。绕到岩石后面,一个犬鼠洞穴展现在我面前,洞穴口压着一块较小的岩石。我低下头用两只角抵住岩石,岩石嵌在土里很深,推不动。我俯下身子把两只角插入岩石下的土中,这回很轻松就撬开了。撬一块石头而已,奇怪,妈妈的角怎么会被石头划断呢?

洞穴有点暗,我趴在外面什么也看不清楚,一团漆黑而已。渐渐,随着太阳的升高,里面开始明朗起来,一只母犬鼠躺在洞穴中央。她被突如其来的我吓了一跳,但是毫无力气的样子,只是动了动嘴角的胡须。现在已经能清楚的看见她身后的三个小家伙,他们缩在母亲身后瑟瑟发抖,带着一种哀求的眼神盯着门口这个庞然大物。此刻,我清楚的看见洞内更暗些的地方躺着一具蝎子的尸体!蝎子的尾巴和身体整个被咬断了,蝎子暗红的身体仿佛死神立下的契约,而母犬鼠的脖子肿了好大一块。

“妈妈!”我开始向羚羊群里走去,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办法帮助这三个可怜的孩子。

妈妈听见我的呼喊,高举起头颅,我又看见了那只有亲切感的断角。妈妈把目光投向我这边的时候眼神却异常奇怪,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小会儿,忽然发了狂似的猛烈的撞开身边的蹬羚,一跃而起飞出羚羊群,朝我这边扑来。

“跑啊!米娅!还站着干什么!”

我不敢回头,此刻我才突然注意到我已经离开羚羊群很远了,我弓起腿,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弹开。我离地的一瞬间,一只有力的爪子在这里轰然着地,那爪子上有清楚的斑点!

“妈呀!这怪物怎么来的?一点声音都没有啊!”我砰砰的心跳震得我四肢颤抖,但我仍在没命地狂奔。我没看过猎豹是怎么吃掉我们的,但是我知道,对于他们,也许仅仅是饿上一顿,而对于我,或许再也看不到那辽阔的星空了。妈妈教给我的技巧我时刻牢记在脑海里:直线跑,跳跃,空中转向,落地,直线跑,跳跃,空中转向,落地……

煞白的云彩、蜡黄的草叶,在高速奔跑中就是一团模糊,如今我满脑子只有斑点……斑点……长在利爪上的斑点,还有耳边掠过的风。我好像隐约听到点什么,是妈妈在喊我么?妈妈在喊什么?

“米娅!跑……”妈妈的声音逐渐远去,最后近乎缥缈了,我希望我这是在做梦,可谁知道梦醒过来是否真是如此呢?我一刻不敢松懈,熟练的动作在我蹄下仿佛鼓起了风,猎豹爪子冰冷的感觉始终还没触碰过。我仿佛看见了妈妈焦急的眼神,但我知道豹的体力快要接近极限了,我甚至将动作简化为跳跃,转向,跳跃,转向,跳跃,转向……

强烈晃动的视线中忽然多出些许绿色的成分,我保持直线跑了一段终于看清楚了——我竟然从羚羊群跑到了草原的边缘!面前就是那阴森的密林了,我宁可相信猎豹利爪划出的气流仍在我身后盘旋。我在那个熟悉的草坡上狠狠踏了一脚,我能感到自己的两只角划过的那道曲线擦过灌木,我栽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。

在丛林里跑了一阵子,发现在这里猎豹根本不可能追上我,因为永远也不可能在树林里能找到笔直的路线。我腿一软,趴了下去,身后似乎没有了晃眼的斑点,这让我安心许多,或许猎豹根本就没追出这么远。遍地都是草,为什么他们偏要吃汤姆森蹬羚?

我大口喘着气,天空被树叶遮挡住了大部分,然而天色变得更加昏暗,现在是下午,飞散着流光的太阳被浓厚的云层挡得严严实实——草原的暴雨就是这样。可没有了太阳,在森林里迷失方向将是多么可怕。我踉踉跄跄地站起来,一路磕磕碰碰,森林仿佛是一个和草原一样大的世界,不,或许比草原大很多,我是什么呢?一只蹬羚而已。

我想起了妈妈。猎豹追着我奔出老远,妈妈和族群们一定也远远的跑开了吧,当然,还有那个跑的最快的赛托。

可是妈妈……妈妈……我想回家!!!

突如其来的暴雨这次并没吓着我,记得以往的雷雨天气,空旷的草原上空溅起刺眼的电光,遥远的雷鸣仿佛卷着整个草原滚过耳畔。这个时候我只会躲在妈妈身躯下,两只角总是不安分地顶住妈妈的肚皮,妈妈会弯下脖子,轻轻舔舐我的额头,暖暖的舌头和冰凉的雨水,那种感觉我永远铭记在心。

现在,妈妈也会感到身下少了个带着体温的小家伙吗?我甩掉湿透全身毛发的雨水,这无济于事,雨水源源不断地打在我身上,像是要坚决浸入我骨头里。现在我该怎么办?森林里还有危险的人类。我望着急速坠落的透明音符,水珠打在松软的土地上立刻就溶了进去,不留一丝痕迹,我也会这样消失吗?这么静悄悄不被人察觉地消失吗?雨水顺着我的角流过眼眶,在眼里转一圈再流向脸颊,而流出眼眶的雨水却是温热的。

“妈妈!妈妈!妈妈!”我绝望地高声呼救,我自己也知道,一声比一声底气不足,我快要被这下着雨的地狱吞没了。贴着地面扫过的风有些冷嗖嗖的,我索性闭上眼,这是梦,我要醒来!

“米娅……”梦中听见了一个微弱而熟悉的声音,忽远忽近。妈妈,我会听话的,再也不会去有鳄鱼的河边了;妈妈,我会听话的,总有一天我会听见草原之歌的;妈妈,我会听话的……

“米娅……”声音好像越来越近了,梦要醒了吗?醒来后会是怎样的呢?我开心的把脖子架在妈妈背上看日出日落?还是倒在妈妈四蹄之间呼呼大睡?妈妈,你会发现女儿醒来之后,懂了很多。

“米娅……”现在声音似乎近在咫尺了,却是那么脆弱无力,像是大火烧过的枯草,轻轻一碰就瞬间成了灰撒在整个草原。我要快醒过来!醒过来!我使劲闭上了眼睛,然而雨点打在尾巴上的感觉告诉我我分明就是醒的。我不甘心地睁开眼睛,妈妈就在我耳边!

我此刻已经找不到能用嘴表达的语言,径直扑进妈妈怀里,妈妈却不像以往那么温暖,我把脖子贴在妈妈脖子上,冰冷!

我惊叫着从妈妈身边跳开,妈妈失去平衡倒在地上,我看见妈妈后腿上挂着潺潺的血迹,利爪撕开的伤口好像狰狞的大口,雨水落进伤口,同时又挤出大量的血水,地面的血迹指明了妈妈来的方向,妈妈同猎豹搏斗过了!一片枯叶被雨水拍落树枝,飘飘摇摇降在妈妈脸颊,我忽然注意到妈妈的另一只角也有部分断裂了,那是……

“撬一块石头而已,奇怪,妈妈的角怎么会被石头划断呢?”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句无谓的怀疑。

黑压压的森林远处,妈妈血迹延伸的方向,一个迅疾的身影窜了过来,我躲到一棵树后面。若是猎豹再追来,我决不离开妈妈半步!

那身影靠近了,黑暗中看清楚他的轮廓,头上有两只角。

“来!我带你出去!”一个大嗓门喊道。

“妈妈站起来呀!”一个响雷盖过了我的声音。

赛托跑近了,面对倒在地上的妈妈,他也一脸惊讶:“米娅,走吧!我在周围转了一大圈,知道怎么出去!”

“妈妈还在这……”我趴下依在妈妈身上。

“知道你刚才那声尖叫声音多大吗!?我在森林外面看见有狼在朝这个方向来!”

“我不要走!”

“狼群要过来了,我不能等了!”赛托转身一溜烟消失了。

狼群……真的会来吗?也许现在给我两个心脏都不够我跳,我茫然地环视四周,还没有看见狼的身影,但是密布的乌云让周围就像是夜晚,没有星星的夜晚,有没有狼在周围,谁知道呢!?

不远处一声炸雷吸引了我的注意,但是这并不像雷声,草原上的雷声听起来都很沉闷雄厚,这声音听起来却是那么尖锐刺耳。随后看见的让我吓了一跳——一团明亮的火光,它在移动!

人类……到底会有多么可怕呢?以至于大人们让我们绝对不要涉足森林。不!这有什么不同呢?更可怕的东西都一起来吧,我就呆在这!脑海中闪过那只残缺的角,不,现在是一对残缺的角。

他靠近了,人类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动物了,他们有四肢,但是没有蹄。可以像犬鼠一样用后肢站立,但不同的是,他们竟然可以单凭后肢行走。而这个人类手中的东西更加恐怖,那是一根木棒,木棒上跳动着火焰,火焰有时安静得像夜空,又有时疯狂得像决斗中的河马,好像所有落在上面的水都被吞噬了。而这个人类身上,还背着一条狼,死去的狼。

这是何等可怕的动物,现在这个可怕的动物正在走向我们!

我向前跨了几步,挡在他面前,他放下两条前腿,握着那支着火的木棒向我挥来。我尖叫着躲在妈妈身旁的树后。我几度想要跳出去,都由于那明亮的火光而迈不出脚步。眼看这个人类接近妈妈了,我……无能为力。妈妈!站起来呀!

这个人类俯下身,仿佛要恢复四肢站立的姿势,但他仅仅是弯曲了后腿的关节,而前腿在自己身上找寻着什么。我一蹬腿,鼓起勇气扑了上去,他迅速抓起插在地上的木棒,又把我逼了回来。

人类似乎从自己身上找到了什么,用一条前腿紧紧握着,他用另一条前腿撑开我妈妈的嘴巴,把那个东西赛了进去,我看见妈妈艰难的咽了下去,妈妈的喉咙滑动了一下。

妈妈还有呼吸!还有呼吸!我顾不上人类手中那团可怕的火冲向妈妈,妈妈的身体颤了几下,吃力的睁开了眼睛。奇怪这次这个人类却没有用那根木棒阻拦我,我抬头一看,那团火光已经在很远的地方微弱地闪烁了。

雨越下越大,我已经无法看清十棵树以外的东西了。但是我能清楚的听见,狼召唤同伴的声音就在我们不远处回荡,四面八方,好像地狱传来的召唤,可怖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,越来越响,我的听觉接近崩溃了。我跪下前肢舔了舔妈妈的耳朵,妈妈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忽然眼睛一亮,奋力昂起脖子,有气无力地说:“米娅!快跑,妈妈爱你。”

“妈妈!”我撕破嗓子喊了一声,狼已经发现我们了,我这么喊又有什么关系呢?

大雨中有一种声音可以很清楚的听到,那就是我们蹬羚奔跑时咯噔咯噔的声音。而这个声音现在正逐渐贴近我们,我甩去浑身的雨水、泥水和血水,站起来眺望。是赛托!这个不怕死的!

“走啊!怎么还在这?”赛托机警地盯着四周。

忽然,他跳了起来,跨过妈妈倒在地上的身体,向狼群的方向奔去。

“你干什么!”妈妈也竭力吼出一嗓子。

赛托没入无尽的黑暗中,没有回音,但是狼群的声音在逐渐远去,夹杂着一个远去的大嗓门。

“妈妈,站起来,我们出去!”我钻到妈妈身下试图站起身,被猎豹一路追来,我异常疲惫,而妈妈也不是我能抗的动的。

狼的幽鸣再次在我们附近响起,看来赛托引走的只是一部分,我绝望地想象着那些灰毛的面孔,利齿,还有铺天盖地的黑影。妈妈……妈妈快站起来呀!我想眨眨眼睛,却觉得眼睛异常干涩,最危急的时刻,反而流不出泪了。眼泪可以模糊眼睛,如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们扑上来,像整个草原的野火一样扑上来。

又是一声炸雷!刺耳的那种,一只狼高声喊叫了起来,它们要进攻了吧。我绝望中只有无助地尖叫,那凄惨的哀鸣,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心酸,而妈妈的身体传来强烈的颤抖,伴随着无力的呜咽。我努力用脖子推着妈妈,妈妈别担心,我要把你推出森林!

等待多时却不见狼群攻上来,狼的嚎叫倒是越来越远了,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,一只狼张着嘴,狰狞的倒在血泊中,眼睛还未闭上,只是这么躺着一动不动望着我们这边。

而远处,闪动的火光时隐时现。

大雨把狼的血冲到了我们这边,狼的血带有浓烈的腥味,那只狼就真的这么一动不动,确实是死了,其他的狼不见踪影,狼也怕我的尖叫吗?

片刻的安宁。

狼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动物,他们很快就会再次聚集过来,虚弱的妈妈却始终未能站起来。浓厚的云层仿佛直接压在了我的心头,我快喘不过气来。妈妈身后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掉了,没有太阳,我们无从逃出森林。

“妈妈……”

可后面该说什么呢?妈妈站不起来,妈妈你说过尊重太阳会得到回报,现在太阳在哪呢?太阳不记得你了吗!?妈妈!妈妈……我该怎么办?

忽然眼睛被什么晃了一下,一阵眩晕,我扭头看向身后,一切都有了颜色,不再是迷茫的漆黑。我甩甩头,缓缓将脑袋扭回来——太阳!是太阳!!在天边!!!很刺眼呢!乌云在天边裂开一条缝,太阳挤了进来。身上有些暖和了,暴雨戛然而止,只剩下零星的雨点,那是挂在树叶上的水珠。

妈妈抬起前腿,试着挣扎了一下,却没站稳。我看见妈妈滑倒的那一刻,受伤的后腿颤抖的很厉害,我衔起一片新鲜的树叶开始擦拭伤口处的血,树叶碰到血液很快就蔫了,缩成鲜红的一团。我甩开树叶,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,血里带着些甜味,却也很咸。咸腥的血液沾了我一脸,妈妈忽然动了动这条伤腿,站了起来!很稳,就像这森林里的每一棵树。

妈妈站起来了!

浓黑的云层仿佛被一只大手卷了起来,在天边缩成了一个点,然后消失了。夕阳的光辉穿过树林间的叶缝,在空中投下无数透明的光束。古老的树干被投上橙红色的光芒,仿佛秋日里河边的倒影,鲜亮夺目,又不时晃动着。各种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清晰入耳,浑身羽毛甩下的雨水洒在底层的灌木上叮咚悦耳。灌木丛的颜色简直就像是春天的草原,叶子嫩的透明,枝干间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在伸懒腰。

这次,我真的听见了草原之歌,只有简单的两句。那歌声悠远而缥缈,却是极其熟悉的声音:

“米娅!妈妈爱你。”

然而还有一句我没听过的。

“妈妈!我也爱你!”

一个看似平静的结尾:

雨后的星空,群星更加璀璨。赛托独自趴在一块岩石边熟睡了,他小腿上有一道齿痕,一道不起眼的齿痕,虽然他仍是族里奔跑速度最快的,但我时常看见他和其他年轻的蹬羚打斗,听说是因为他们嘲笑赛托怕死。

重伤的妈妈睡的很香,身子有规律的起伏着。

赛托的妈妈醒着,她饶有兴致地在我身边陪我观察着星空。

“我想知道妈妈的角是怎么断掉的。”

“有一只是那次和猎豹争斗断裂的,猎豹见你远去了,开始追赶你妈妈。你妈妈竟然没有逃走,她转身用角狠狠地刺伤了猎豹的爪子,猎豹划伤你妈妈的后腿,撞断一只角后逃走了。”

“那……”我侧过头去,强忍着什么,“另一只呢?”

“你妈妈没告诉过你吗?”

“她说的是小时候喝水被石头划断了。”

“怎么可能,我们蹬羚的角那么容易断吗?”

“那是?”

“你妈妈看见你小时候被独自扔在荒野,在鬣狗群中把你抢了出来。”

“这么说……我也和赛托一样?”我猛然站了起来,听见妈妈在睡梦中唤了一声“米娅”。

“嗯,是的。”

201
懒洋洋的浪漫之都——厦门散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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